作家專欄北川舞的筆下世界

創作人、教育訓練講師、企業顧問,現任禾堂文創志業有限公司執行長。著有《你給的幸福我比誰都懂》、《指間》、《把拔的野蠻情人》、《且愛且恨且存在》、《關於人生,走著走著就懂了》等暢銷書籍,作品更入選「2013博客來年度百大華文創作」之列,由於文風獨具細膩的情感描述與深刻的哲理省思,因而擁有「釀情哲人」的稱號。

二一邊緣的四十男女:Ch.13 婚姻裡沒得比拚的愛情

發表時間:2016-06-23 點閱:594

「寂寞,我想找你談一談,私底下的,不過這件事千萬別讓雷公知道,行嗎?」

「嫂子,什麼事呢?」

「怎麼!你沒空嗎?還是說……連聊一聊都不願意了呀。」

「沒這回事,當然有空,只是若能知道要聊些什麼,會比較有心理準備……」

「電話裡不多說,見了面自然就知道。」

「是嗎!那……我可以找文卿一塊去嗎?」

「蛤……,如果你想找就找吧,只是一定不能讓雷公知道,就這樣了,拜。」

掛完電話後,我茫茫不知所措,直覺告訴我,這肯定和上次雷公所提到的那件事有關,不然平常沒什麼交集的人,怎會突然打電話給我呢?還約了要私底下見面聊聊。為什麼,為什麼要找我哩?她老公出軌又不是我介紹的,兩個人要攤牌何苦硬要把我給攪和進來,上次雷公也是這樣,這對夫妻和我有仇是嗎!

掛完話筒後,我趕緊撥了通電話給文卿,希望他能一塊兒想想辦法,畢竟這種事光靠我一個人是承擔不起的,可想而知,文卿是一陣痛罵,先是罵我不夠朋友,沒事幹嘛拖他下水,再來是罵雷公沒有大腦,閒閒沒事捅出這什麼鳥漏子來。不過,最後的結論,是由他佯裝作沒事,隨手撥通電話給雷公,先探探口風,這樣至少能在和芷茜碰面前有個心理準備。

未料,文卿所問出的答案非旦沒讓問題益加清晰,反而是令我倆的心情更加地緊繃與慌張。因為雷公回了他這樣一句話:

「我現在暫時不想談這件事,因為一切都還在處理中,等時間到了,我自然會跟兄弟們說的,就先別逼我了!」

媽的哩,誰逼誰啊!我平凡的生活現在正被你們夫妻倆給逼上了天,而你竟然叫我們別逼你,靠……要不是芷茜千交萬代不能夠讓你知道的話,我早就捅死你了。

不過,依照文卿的推斷,雷公肯定已經提出離婚的要求,不然不會說什麼還在處理中這種話,況且他老婆沒事也不會來找我聊天的。所以,到底芷茜找我們是要談些什麼?是要幫她挽回老公的心,還是要我們協助她抓姦在床,莫非是要我們去搞定那個第三者!天啊,誰猜得出來呢?當下,我和文卿推論的很狂熱,簡直就到了胡鬧的地步,不是因為有趣,而是由於慌張。

可該來的終究是躲不掉,那天文卿在車上直冒著冷汗,想當年他要抽外島簽時也沒這麼緊張呀!而我呢?也沒好到哪兒去,一顆心噗通噗通地跳著,彷彿待會就要跳傘似的。至於為何我倆會如此地慌亂,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應該是罪惡感吧。

我們害怕面對一個女人的哭泣,怕她歇斯底里,擔心她想不開,焦慮著她會提出什麼樣難以達成的任務,更懼怕她尋求我們的支持。因為雷公畢竟還是我們的哥兒們,就算做錯了事,也不好割袍斷義吧!況且還是感情這種家務事,雖然我們都知道問題是出在他身上,可情感這種事很難有對錯,當然也就沒辦法主持正義了,尤其公道這種東西通常都是替自己人討的,而這兩個說到底都算是自己人,以至於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。

芷茜挑了一個荒郊野外的咖啡廳,縱然店內裝潢的很有味道,但人卻很少,彷彿有種談判不成就要毀屍滅跡的感覺,那股悠閒的寧靜,此刻帶給人的卻是沉默的危機,當下我和文卿就像是拆彈大隊的組員,頂著烈日、淌著風險,沒帶任何的裝備,就這麼走了進去,這不是自殺,是什麼!

眼前這個炸彈客,正面帶愁容地望向我們,迷濛的眼神中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悲戚。

媽的哩,應該不會是想找人同歸於盡吧!天啊,到底為什麼是我?這個問題依舊是沒有答案的。此刻,文卿撐著笑,傻傻地說道:「嫂子,妳真是越來越漂亮了耶!」

傻逼!直接問聲好不就得了,說什麼漂亮,再漂亮還不是得面對老公的無情出軌,你沒事這麼嚷嚷,是刻意要讓人家失控難堪的嗎,笨蛋!

芷茜微微地笑了笑,沒太多反應,只是淺淺地說道:「不好意思,硬是把你們倆給拖了出來。」

「沒得事,嫂子找,說什麼也得出來呀。」呵呵,我們真的是被妳給逼來的。

「你們知道雷公有外遇吧!上個星期他突然向我提出了離婚的要求,事前卻是一點徵兆都沒有,但一提出後便執意要分手。十幾年的感情、婚姻和家庭,對他來說好像一點價值都沒有。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變成這個樣子,是什麼事、什麼人,讓他狠得下心來放掉這所有的一切。儘管他明白地對我說,是因為有個女人,一個令他沒辦法放棄的女人。可這是個什麼樣的鬼話,那我這個老婆算什麼,孩子又算什麼,我怎麼可能接受,更不想去接受。」說到這兒,芷茜忽然停了下來,濕潤的眼角邊,泛下了兩行無奈且辛酸的淚。

我和文卿一句話也說不出口,抿著嘴、嚥下了兩坨濃郁的口水,彷彿眼前這顆炸彈的定時裝置,已然被人啟動開來,當下周遭的空氣似已瞬間凝結,那恐怖的氛圍讓人連呼吸都會感到極度的沉重。

「那天,他拋下了這擋子事便離家出走,連解釋都懶得再說,我好氣,也好恨,恨自己怎麼會看上這樣一個男人,十多年的歲月在他眼裡根本是坨屎,這無情的決定簡直是在嘲笑我的青春,同時更撕毀了孩子的未來,所以我絕不可能原諒他的。」芷茜的雙唇因為咬牙切齒的關係,不時微微地抖動著,那空洞的眼神裡,彷彿看得見雷公無情的身影。

「我本來不想就這麼放手的,可他堅決的表情和自私的行徑,真的讓我失望透頂,這樣的男人留下了也不會有用,所以我決定放自己一條生路。他要離,就離個徹底,既然願意拋開一切,我就要他放棄所有,看看一無所有的他,能過得有多幸福,瞧瞧沒有包袱的日子,他能快樂到多久!」

眼前的這個女人,已然不是我們所認識的那個芷茜了,她眼神中的怒火就像是閃燃的氣爆,燒盡了屋內所有的氧氣,瞪得我和文卿是一陣疙瘩、呼吸困難;對於這件事,她確實該氣,也一定有恨,但可千萬不要轉嫁發洩到我倆身上來。更何況打從坐下到現在,我還是無法理解為何她要找我們談,嚴格說起來不是我們,是我才對。她該不會以為我是幫兇吧!還是說,對於我沒能及時警告她而懷恨在心呢?天啊,男人不該讓女人流眼淚的意思,應該是害怕多過於心疼吧。

「寂寞,文卿!」

「是!嫂子。」我們像是被一百萬伏特的閃電給雷到一樣,瞬間端坐了起來。這麼鏗鏘有力、緊湊簡短的回答,應該是只有在軍中見到教育班長時才可能出現的反應,這下聽得出我倆有多緊張了吧。

「你們是雷公最好的朋友,我不管你們對這件事的看法是什麼,可他做了這麼對不起我們母子三人的事,就是不對。我不要求你們撻伐他或規勸他,因為這種人的良心已經被狗給啃了,而且我對他的愛也已經被摧殘殆盡,所以不用費心替我們緩頰或修好,我今天找你們來,是希望你們能夠答應我一件事,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文卿的聲音裡或著一抹憂慮和恐懼,我總覺得他是不是被嚇到快哭出來了,可我不敢轉頭瞧他,因為芷茜的雙眼依舊直挺挺地瞪視著我們,那股殺氣容不得我有一絲分心。

「倘若雷公在將來和那個女人遭遇到什麼困難,我希望你們不要伸出援手,因為那是他們應該承擔的,他們得為自己犯下的錯誤贖罪,得去嚐嚐傷害別人後應得的苦果。你們可以參加他們的婚禮,可以照常聚會,但絕不要在他困難的時候給他幫助,假如你們做不到,那我會把你們一起恨進骨子裡的,知道了嗎!」芷茜說完這些話後,竟不是面目猙獰地瞪著人,而是淚流滿面地在哭泣,那股恨意和心痛交雜的情緒,看了著實會令人不忍卒睹,可卻又膽顫心驚。

「嫂子,妳先別急,我們一定會好好勸勸雷公的,妳有什麼困難儘管跟我們說,做得到的我們一定去做。」看到女人哭成這副模樣,我真的是完全沒轍,一整個渾身不太對勁,就差沒跪下來求她了。

「你沒聽懂嗎?我不要你們的同情,更不要雷公這個爛人,我只是要你們答應我,在他遇到困難的時候不要出手幫他,就這樣而已,很困難嗎?」這下真的糗了,沒事惹得她更加激動,文卿狠狠地在桌面下踹了我一腳,彷彿是在怪我把情況給搞得更糟。

「嫂子,雷公這麼對妳真是不應該,我們會照妳的話去做的。」文卿很快地丟出了這句話來,可我卻是愣在那兒無法回答,因為要我在朋友困難的時候棄他而去,這根本是做不到的事情嘛,我怎麼給得出這樣的承諾呢。

「寂寞,那你呢?你做不到嗎?別忘了當初在當伴郎的時候,你曾經說過,只要他欺負我,你一定會替我做主的,忘了嗎?」

我默默不語地呆坐在那兒,一時間擠不出任何的字眼來,當初我有這麼說過嗎?就算有,那也應該是未經大腦的客套詞或玩笑話吧!天啊,我沒事造什麼孽呀,原來話不能亂說就是這個意思。當下,任憑文卿怎麼用肘子推我、用腳死命地踹著,我就是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。

「這就是你們的友情、你們的道義是嗎?任憑他薄情寡義、拋家棄子,你就這麼無條件的挺他是嗎!難道他不應該受到懲罰,不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嗎?我和孩子就活該倒楣嗎?郝吉墨,這就是你做人的原則呀,我的要求真有那麼難嗎?你非得要讓我把你一起恨進骨子裡是嗎!你們這些人都沒是非了啊……」

芷茜愈說愈是激動,聲音大到蓋過了整間咖啡廳的音樂,那聲淚俱下的控訴與質疑著實會讓人慌了手腳,我都還來不及回應,她便冷不防地站起身來準備要走,那誇張的動作瞬時扯落了桌面上的水杯,撒了滿地的深沉。可她依舊是挾著淚、帶上怨,頭也不回地朝門口奔去,我見狀趕忙起身拉住了她的手:「嫂子,妳別氣,先別走啊,我們有話好說,別急著走呀。」

「沒什麼好說的,做錯事的人逍遙快活,這還有什麼好說的,我對你太失望了!」

芷茜用力地甩開了我的手,然後消失在門的那頭,整座咖啡廳裡僅剩老闆和服務生狠狠地瞪視著我,彷彿我正是那個殺人兇手,不明白的人也一定會以為腿是我劈的、人是我睡的,就連一旁的文卿也責備似地望著我,活像是我剪錯了線、引爆了炸彈,造成了所有人的傷亡。

「寂寞!你難道不懂什麼叫做善意的謊言嗎?順她一下,讓她心裡好過些不就得了,以後的事誰會知道啊!幹嘛這麼老實呢?」文卿超級無奈地說出了這些話來,頓時像是在我臉上賞了一個大大的巴掌。對呀,為什麼我沒想到該要虛與委蛇一下呢,實話總是傷人的,不是嗎!更何況還是在她這麼脆弱的情況下,寂寞啊,寂寞,你是少了那根筋呀,怎麼連這點小事都沒想到呢,剛剛這麼一搞,她該不會想不開吧?

天啊,明明錯的人不是我,為什麼我比加害人還要罪惡,無妄之災就是這樣嗎!

「文卿,現在我該怎麼辦?芷茜被我給氣跑了,會不會出事啊?」

「我不知道,應該不會吧!就算會,也不關你的事,怎麼說都是雷公的錯,什麼時候不翻船,一把年紀了才來學人家去跳水,小心撞到石頭、上不了岸。」

「現在看來,先撞到石頭的人應該是我吧!」

我和文卿最後還是決定去找雷公一回,希望能好好勸勸他,當然絕不能把芷茜找過我們的事跟他說上,否則事情就會變得更複雜了。

那天我們三個搞了很久,氣氛鬧得很僵,對雷公來說,他覺得這是他自己的私事,無論做出什麼樣的決定,他都會自己去承擔,即便我們是他的麻吉,也不該越俎代庖左右他的選擇。況且事情都已經走到了這步田地,縱使回到了妻子身邊,也抹不平這個傷痛,可卻會讓另一個女生摧心剖肝,所以與其讓兩邊都遍體麟傷,還不如勇敢一點只傷一邊。

靠,男人到了中年都會這麼自我感覺良好是嗎?你的決定不是只有自己在扛啊,還有你的老婆、孩子和麻吉都被攪和了進來,怎麼就瞎了眼看不見呀!任憑我們用孩子、拿道義、說責任,雷公絲毫不受動搖,最後僅僅拋下了一句:「我知道你們無法諒解這種事,可決定已經無法更改了,我不奢求你們的祝福,但也希望你們別再橫加阻擾,是兄弟的話,就別勸我了。今天到此為止,明天大夥都還得要上班呢,就此散了吧。」

這是啥話,一句散了吧,彷彿把多年的友誼都給吹散開來,就這樣,我和文卿鎩羽而歸。想當然爾,我們兩邊的心情都不會太好,於是文卿和我回到了家裡,擺桌灌酒。明明不關我們的事,為什麼會讓人如此心煩,或許是因為不忍看見一個好端端的家庭就此撕裂,也可能是不願見到好友將來悔不當初,可最令人無法擱下的,莫過於是芷茜在我們面前淚眼控訴的一切,那每句話、每幅畫面,都在腦海中迴盪不已。

「我覺他該不會是中邪了吧?還是說被那女人給下了蠱呢?不然怎麼會這麼毫無來由的堅持到底啊。」

文卿這個說法應該算是種安慰劑吧,因為找不出合理的解釋,所以給上一個不用解釋的答案。這件事的後續發展,便是雷公和芷茜離了婚,孩子歸女方所有,兩人名下的動產與不動產亦全歸屬女方。此外,雷公每個月還得要支付薪水的一半來做為贍養費,這應該就是芷茜所說的一無所有吧!別說兩個人從此不相往來了,就連孩子也恨透了爸爸,換成是我的話,應該也不會原諒他吧。至於雷公呢?如願地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了,結婚時兄弟們全都到場,只是微笑的面孔下帶著絲絲的無奈與感傷,而且一直有種隱隱憂慮的恐懼在心底蔓延著,因為不知道芷茜會不會來這裡鬧場,結果當然是我們多慮了,畢竟一個心死的女人,怎會來自討沒趣呢。

沒多久,雷公又當了爸爸,從他的笑容裡我們看到了另一個不一樣的男人。對此,文卿和我開始有了不同的思慮,也懷疑起早先我倆對這件事的看法與做法是否正確。倘若當初雷公真聽了勸,回到老婆的身邊,那現在還會是個快樂的人嗎?芷茜難道就不會恨他了嗎?如果這真的才是他這輩子的真愛,那義無反顧地去追求又有何錯呢?眼下的景況連我們都被搞混了。

人生總有誰負了誰的時候,但也總會有對得起某人的時刻,對和錯只有當事人可以評斷,然而,即便分出了對錯又是如何,事情也不一定能夠依照自己的想法去走啊。

只不過就在我和文卿重新思考人生價值的同時,雷公的婚姻又再次出現了問題,但這回沒人出軌,也沒人背叛,只是對小孩教養觀念的不同,可當下卻是吵得不可開交。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人生吧,所有的真愛永遠都無法停留在熱情的階段,除非時間靜止或被迫離散,不然生活就是一場重複排練的舞台劇,看久了總會令人想要掙口氣來喘,並想趁著四下無人的時候,躲到一旁好好地休息。很多時候,舞台上的戲不一定得換劇目或主角,才能讓人耳目一新,也許只要換套服裝、加段新戲,一切就又可以變得好看。

那天雷公在抱怨完後,語重心長地嘆了一句:「人生到頭來都是一個樣,很多事該變的不是環境,而是自己,不然怎麼換,最終還是得要遇上。」

聽完這句話後,我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走,也許我們失望的對象其實是自己,只不過最後的決定,卻常是把錯轉嫁到他人的身上。

 

婚姻是白米,愛情是調味,你說煲一碗白粥平淡無奇,所以堅持要換一味,

但既然粥是基底,換過了一盅終究還是需要白米。

一碗粥的好壞在於濃淡、在於滑潤;調了再多的味,最終仍舊是一碗湯粥。

或許嚐了一碗覺得新奇,可多嚐幾碗便會感到躁膩,

因為清粥是為了凸顯小菜的味,不是為了搶去它的丰采;

而婚姻是為了體會家的